早上七点,我蹲在厨房水池边削土豆,刀刃贴着凹凸不平的表皮转圈,碎屑簌簌落进不锈钢盆。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,混着隔壁单元装修的电钻声,把晨光搅得稀碎。水龙头突然滴答两声,我抬头看,发现窗台那盆绿萝又抽新藤了,嫩绿的卷须蜷在玻璃上,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。
"妈,我袜子呢?"儿子光脚跑进厨房,睡衣领子歪到耳朵根。我甩甩手上的水,指了指洗衣机顶上的塑料筐:"昨天自己脱的,自己找。"他扒拉两下,拎出只起球的蓝袜子,往脚上套时突然说:"我们班小雨说她奶奶做的腌萝卜特别好吃,明天能给我带点吗?"
我切土豆的手顿了顿。腌萝卜是外婆的拿手活,她总说"冬吃萝卜赛人参",每年立冬后都要腌上几坛。玻璃坛子擦得锃亮,码上切得粗细均匀的萝卜条,撒把红艳艳的干辣椒,浇上滚烫的盐水,最后用竹片压紧坛口。外婆总坐在阳台藤椅上守着,说"得让盐味慢慢渗进去,急不得"。
去年冬天她住院,我去送饭时带了半罐腌萝卜。她尝了一口,眼睛亮起来:"还是这个味儿。"可没过两天就念叨:"坛子该擦擦了,别长白毛。"我答应着,却一直没回去擦——她走后,那几个玻璃坛子被我收进橱柜最深处,连同那把磨得发亮的菜刀。
"妈?"儿子晃了晃我的胳膊。我回过神,刀尖差点切到手指。"行,"我低头继续切土豆,"不过得等你爸周末回来,咱们一起擦坛子。"儿子欢呼着跑开,我望着案板上堆成小山的土豆片,突然想起外婆总说"切薄点才入味",手不由自主地又切薄了些。
下午去超市买了五斤白萝卜,拎着塑料袋往家走时,看见楼下的王奶奶正坐在花坛边择菜。"小张啊,"她抬头冲我笑,"买萝卜啦?我老家寄来的腌菜还剩半罐,等会给你拿点?"我忙摆手说不用,她却已经起身往单元门走,驼背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晃啊晃,像株风中摇摆的老芹菜。
晚上儿子写作业,我蹲在厨房擦坛子。抹布蹭过玻璃的声音沙沙响,月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,在案板上投下一片银白。老公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会,突然说:"要不把外婆那把菜刀也拿出来用?"我手一抖,抹布掉进水里,溅起的水花落在鼻尖上,凉丝丝的。